彼得·格林纳威带着纯影像的荣光走来
关于绘画,影像,死亡,风景,真实,与英式傲娇
这个月 AC 办了彼得·格林纳威 Peter Greenaway 的回顾展和讲座,之前几乎没有怎么看过这位老哥的作品,抱着上课的心态去了,结果真是被影像老哥洗礼了一番。同时也意识到如果有一位风趣的主持,QA 可以变成脱口秀一样的存在。
本来下面这段是在文章的中间部分,后来还是觉得拉到前面来比较好,一是 Peter 的作品实在难在网络看到,对着没有参考坐标的讨论也挺没劲的,二是当时体感当真觉得 Peter 与曹斐老师有某些逻辑相似性,可以有一个互相的参照,让大家对 Peter 更具体,讨论更亲肤。
当时看完第一场的放映和 Q&A,其实最大的感受是想起了我们的曹斐老师。之前无论是去 UCCA 的个展,还是在 FIRST 看《新星》(长片媒介让他们俩更有了可比性),自觉曹斐老师在东亚可被理解的当代影像领域,通过录像,装置,塑造了一个完成度非常高的方法论。但看了 Peter 的作品后,我却反过来意识到了曹斐老师拥有的可能过于强的地缘政治性,虽然也是一种自然和真诚,无论是雾霾,京东物流链条,机器人,虚拟东方城寨,红星剧院,杀马特,这些文本都裹挟着非常强的政治文本向观众袭来。而在曹斐老师进入主流视野后,《新星》对于某些问题明显的避而不谈也会造成一种隐形的尴尬,在长篇的体量下会发酵膨胀。就是因为这种个人侧重点迎面撞向了已经把审查的视线渗入当代艺术的利维坦 GUO JIA 机器,所以一个主观的侧身姿态,但就类似武术,这一个侧身,就和更纯文本的讨论,更中性的,更普适性的,自然主义的讨论中失去了保鲜度。但在第一次看到时,因为切身于其讨论文本的强关联性,很难不驻足喜爱,回去疯狂听曹斐老师的所有 Podcast (笑)。
Peter 的切入点是西方绘画,是情感(当然曹斐老师也有很棒的情感),是电影这个 Moving image 媒介本身。但是如果类比的话,曹斐老师更像是在拿着摄影机,而 Peter 的眼睛就是摄影机。举着摄影机到处跑,瞳孔里反射出的还是看着政治图章,难免不把摄影机举起来拍一拍,这个没有任何问题,我觉得也非常具有地缘性的特色,也有非贬义的民族主义在里面。但当你看到 Peter 眼睛摄影机里的内容,你会觉得自己从红星剧院里来到了大自然,呼吸更通畅。当然了,文无高低,森林待久了也会想来一些政治或者地缘文本的调味品,毕竟这些政治符号也是我们更有体感的文本。但如果在他们当代艺术的领域,时间尺度拉大的话,虽然“当代”的概念被削弱了,但我觉得可能 Peter 的作品文本的保鲜时间会更久一点。因为政权和意识形态就像云卷云舒,改朝换代的时间相比与自然主义,定然是易逝的。可能几十年后的史册里,曹斐老师会在东亚的版图里出现一部分,但 Peter 是在自然和电影媒介那个更大的章节里出现,大概的感觉是这样。
但曹斐老师也是真诚的转述自己瞳孔看到的现实,但蔡国强也是啊,但蔡老师的文本地缘性也没那么显性,而是材料的地缘性,但材料肯定让位于文本。蔡老师的文本又是相对更世界性的,普世的,某些脱离政治的,会有天人合一的诉求,比如天梯,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海边小镇的故土的,亲情的天人合一。这样想 Peter 和蔡老师反而可以一较高下。
第一场看到的是 《Peter Greenaway’s Alphabet》, 他老婆给他和女儿拍摄的一部纪录片,里面讨论了 Peter 的创作哲学,他和女儿的关系等。在映后的 QA 和影片里我印象最深的反而是看到了精英 Fine Art 融入家庭教育后的景象,女儿从小睡前的游戏不是听故事,而是辨认 Peter 手中画作的画家和年份,15岁便在美术馆的地面上熟练的辨别各个年代和风格的画作,那个连贯和熟练就像是我们小时候背《琵琶行》。影片里女儿从小的爱好也是昆虫的收藏,家里一个平常的下午就是和父亲讨论笔触和材料的运用。
女儿现在在英国学习 Fine art 的雕塑和摄影,被主持人问到是否对电影感兴趣时,女儿和父亲一齐表示了对目前电影的抵触(笑)。
影片中结尾有一幕是在沙滩上, Peter 全裸和女儿走向海洋,这一幕直接让我破防了,女儿时不时回头看父亲是否安全。这种坦诚的亲密感和父女关系,对我来说是难以想象的,但画面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之前一朋友给我推荐了一个转发大自然各种动物捕食,捕杀的账号,里面没有 BBC / Discovery 那样精致,宏大的配乐,那些所谓的血腥和能量传递就那么平常的展现在你面前。前几天在随机波动关于声音的一 Podcast 里也听到我们对于大自然的理解是有偏差的,因为纪录片式的渲染,让我们对这些图景的第一印象仿佛就是“美”的,但那不是自然本身的样子。
可能我看到 Peter 和女儿像几百年前的原始人一样衣不蔽体走入 Motherland 的海洋,就像是看见不打码的老虎咬掉斑马的肚皮一样,看到“自然”本来的样子,没有修饰,没有烘托。这样也理解了 Peter 那部关注于拍摄腐烂的片子,腐蚀,再生,尸体,其实都是一种自然,但这种“美”的欣赏是有门槛的,依旧回到了“审美”这个行为是阶级行为的命题。
第一场 QA 还有观众突然非常 Random 的问到关于我们的意义,Peter 说其实也没什么意义,你要想办法找到自己的意义,就像是一个沙滩,你可以努力去创造自己的一粒沙在这片人文的沙滩上。
期间还提及了老塔,说他很无聊,太多的空间不是好的电影作者 hh 他们还争吵过,但最终成为了好朋友。也再次重申电影是一种 Escape art,剥离,制造 dreamland. 要创作出具有自我意识的电影,认识到这是个梦境,找到自己这个媒介的特殊性。
在第一场 QA 的最后,Peter 也提到 cinemas 不算是很好的 narrative medium ,没有太多 painting cinema 的空间,画面还是不够被重视(提及了以前无声电影的时期)。声音只是帮助理解而已。Peter 的看法难免是尖锐的,但私认为依旧可以作为一个有趣的视角,不用全盘接受,这也是不同作者自我的独特气质,Peter 就像是一位傲娇的英式画家,突然发现了艾森斯坦和摄影机,所以他也拍了一部《艾森斯坦在瓜纳华托》,探讨了电影这个媒介和表现形式本身的一些特质。还提及 Digital 时代的来临,操纵画面更自由,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昆汀也发现了,依旧回到胶片,回到了 comfort zone,那是一种回溯的制作思路,可能那个思路是更匹配这个媒介的。
时隔2天,又去了 AC 举办的 Peter 的关于“LANDSCAPE” Lecture。几天前的 QA 结束后,有的观众不觉过瘾,在影院卫生间外的走廊找 Peter 也就聊起来了,他也就自然的讲起来了,围了一圈人就在厕所门口,人走来走去的情景下,聊起来了!可能这也是一种自然主义吧,厕所讨论自然主义。
第二场的讨论由关于 “LANDSCAPE”的论述开启,从他之前的展览馆影像作品:Atomic bomb on the world 开始。倒是还没经历过在影院里几百人一起看10分钟严肃录像作品的体验,场域其特殊性再次体现,以及专业声场下的观感是展览里耳机或者小黑屋隔断空间所无法匹敌的包围感。也觉得这段非常适合作为诺兰新片的概念预告片,讲述了冷战期间其实有 2000 多颗原子弹在地球表面爆炸的影像事实。
然后提到了导演的第二个长片是最难的,而他一以贯之的自然主义,Land Art 的概念,把大地作为创作者。也让我想起了昆明的行为艺术家程新皓的方式,从故乡的自然着手,用自己的肉体经验和时间这个行为里比较常用的工具,去和自己的记忆对话。
另一个比较重要的命题则是探讨了他觉得 Ending of people,一个人如何看待和处理自己的死亡这个是非常重要的命题,也契合了加缪的哲学基底。所以他的影片里才会出现如此多的性-出生,以及角色探讨和实践死亡的不同方式。If death necessary,肯定是必须的,不然很多事物和尺度都没有了意义,失去了参考坐标。说我们在当代以及逐渐不在考虑这些问题了,Shame on us all…(英式傲娇 again)
因为西方逻辑处理人死后,一般是埋掉(葬礼就没有了意义)或者是烧掉。(Dark shit),Peter 认为食人族才是正确的葬礼方式,有机的循环。
然后话题自然的转移到了 SEX, 影片里大量出现的 nudity 是自然的,而演员都是自恋的。现在的片子都是在预测和追逐性,逃离死亡的讨论,失去很多意义。然后主持人就接话:观众刚刚看到的是五个你的片子.
这次QA的主持人非常镇得住场以及幽默,能把宏大命题抛给 Peter 的同时,也能用一些笑话和逻辑陷阱去戏弄 Peter, 让 Peter 时不时也自嘲一番,氛围非常棒,脱离了大部分 QA 的求职求学的 HOST 态度,变成了一个平等但不同角度的意见交换。但这个情景需要两位智识和趣味都在一个区间内才有可行性,幽默是很迷人的。
“不会拍电影,对着水拍就行了。”真是自然主义的一句标语。
同时也提及画画没有特写,所以 Peter 的景别里也基本没给过特写。还说英国的演员就是很会Take their cloth off,很擅长,而美国演员总是会遇到这种场合的时候突然cinematic shy about his body. 为什么意大利,英国演员就不担心。而美国演员每次脱衣服都很害羞。这时一位中年女性观众就大声在台下回到道:因为现在的狗屁关于美的概念。
讲到调度,一定要有强烈的原因才移动相机,这也是从绘画来的,大部分是静态景观。被问到近代喜欢的导演,Peter 提到伯格曼,顺口就说到柯南伯格一直“抄袭”自己 hh 以及戈达尔,雷德利斯科特。然后又嘲讽了一波美国的教育体系,让观众们相信一下进化论吧!
另外提及50年代的时候,青年没事儿的都进 art school,Self identity 相对没有那么重,而在二战后全都是倾向于自我的视角了。在其《Drowning by Water》里的一些镜头还致敬了 DAVID HOCKNEY 的画作。最后聊回到电影是 Public art form,话剧也是,这时提到了 JOHN CAGE,还引用了他的一句“Recording is death of music.”
引用看到的一位朋友对于 PETER GREENSWAY 的关于死亡的创作中心作为结尾:
“请问您想怎么死——1、被一百名圣教徒GANG BANG。 2、在图书馆一页一页吃大百科全书。 3、挨个儿淹死在数字中。 请问如何料理后事—— 4、剥皮书写 SEX 宝典枕边禁书。 5、烹饪成情欲色香味俱全人体盛。 7、停尸动物园拍摄腐烂全过程。 8、填充建筑之腹
2022年8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