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的下坡路

“熬,别无他法。”

一日与友人走完了一直没去过的黄葛古道,看着夕阳西下从南山打车回家。上车发现车辆挺新也挺干净,庆幸之余希望不要遇上晚高峰。

司机估计听见我们的普通话,转头问我们是不是来重庆玩儿的。我不是,友人是。我是重庆本地的,我补充到。而司机却说他刚来重庆 3 天,刚开始跑网约车。友人问他觉得重庆怎么样,司机师傅说他还没什么感觉。问师傅是从哪里来重庆,他从北京来,在河南长大在北京呆了十几年,以前当过兵。师傅就北京的区域和友人交涉了一轮,共同生活过的空间总是好拉近距离一些。

夕阳下,师傅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头顶的头发稍显稀疏。为什么会从北京来重庆开网约车呢?噢他媳妇是重庆的,重庆酉阳。这个地名我熟悉的原因是因为初中一位好朋友就来自那里,而我却从未前去。师傅介绍起了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去酉阳的经历,又破又穷,现在当然不是了。

一种隐约的感觉,于是我问到师傅你从北京离开和疫情有关系吗?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就是有很大的关系。那是在 2020 年 8 月 11 日,他记得很清楚。他说就是那一天,北京新发地市场因为疫情管控强制关闭了,那里在 两个月前发现了北京第一例新冠感染者,病毒在切割进口三文鱼的案板中发现的。而他以前就是做生鲜生意的,有好几个仓库。疫情前还又开了几个周边城市的仓库,准备大干一番。但所有都在那一天停止了。刚开始时还觉得只是临时的处理,自己贴钱补贴员工,却在很短暂的时间里把储蓄都烧完了。

车这时候走上了南山的盘山公路,因为下坡路,车前就是俯瞰重庆市区的角度,一片灯火辉煌。他继续说到,那个时候一天亏好几万,没有任何办法。就这样,半年过去了。后来他主动报名去做了大白,负责发放小区里的食物。他说如果他再不出门就要憋死了。后来疫情与封锁断断续续,总算结束了。而他说他那时候每天就瘫坐在住处的飘窗上看着窗外,想跳下去的欲望一起再起。南山路的昏黄路灯从驾驶室的窗户一道一道划过他的脸。

我们问他有孩子吗?这总是一个转移话题还不错的方向。

有的,一男一女。女儿现在找了个师傅在重庆学美发,谈了一个黄毛,他很不喜欢。儿子已经在工作了。

“这种落差你是怎么处理的呢?”

“熬,别无他法。”

“你会觉得当时的制度和措施有一些问题吗?”

“我不会这么去想,我不会去想我无法改变的东西,我只能改变我自己。”

车弯弯转转开下了南山,上了跨江大桥。他说他找了个好老婆,最落魄的时候老婆都没放弃。但他很自豪地提到了做大白期间的一件事,那时候因为他以前当过兵,有军队的老熟人给他介绍了一份灰色的差事。几千块钱一个人头,可以用面包车把人送出这个城市。而这个权利在当时封城的情况下,无异于充满了诱惑。他拒绝了,他觉得不应该挣这种亏心钱,总会有报应的。但那一趟趟从高速路的官方口岸出去的面包车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而后师傅又不出意外的讲了更多他在江湖里飘的故事,那些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历,稍微神气回来了一点。很快车到达了目的地,对话就迅速地结束了。

但鬼使神差,第二天我们打车时又遇到了这位师傅。刚上车时我们说昨晚也是你接到的我们,师傅略微惊讶,噢是吗,这种概率很小的。但师傅仿佛换了一个人,没有了昨日的对话欲望与热情,变成了往常网约车司机的样子,沉默。就算我们再尝试继续昨日的话题,想听听更多他的故事,而他也只是极其简短的回应,我们知趣地没有再继续。

后来再路过南山那段标志性的下坡路时,总会想起路灯刮过他侧脸的样子。

2026 年 5 月 2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