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修女》
“我从小就想当修女。”
2026 年的 2 月,大清早天还没亮透,气温还在保暖内衣加羽绒服的阶段。我打到了一辆高德网约车,一口价,一如既往。来的是一辆最常见的白色新能源小轿车,上车后第一嗅觉是居然不臭反而还有点香,这在冬季的重庆实属难得。司机是一位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姐姐,她也裹得严严实实,整个冬天我就没见过开暖气的网约车。没睡醒的我靠在后座上,把窗户按下一丝透气缝,细雨斜斜地钻进来,无伤大雅,毅然睡去…
“不好意思哈,帅哥,走错路了。”
“…啊…哦!没得事。”我睁眼又闭眼,想尽快回到颠簸的梦乡。
“没事,你反正是一口价的。”
见我没回话,姐姐继续问我,反正内环高速也一如既往地堵着。
“弟弟你是去新东方学东西吗?”姐姐看着目的地问我。
“…对,在那边学川菜。”
“那边只有川菜吗?”
“额…还有美容美发,西点这些。”
“噢!我之前还想过去学美容美发呢….想去美国做这个。”
我半醒,怎么会去美国的打算就这么突然地冒出来了。
“美国?”
“对,因为我老公是美国人。”
我又醒了一些。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我略微坐正了,戴上了放一边的眼镜。
“当年是他来中国旅游的时候认识的。他是密歇根长大的,后来去了日本念书。认识后我们很快就结婚生子了。”
“哇,感觉美国男人怎么样?”我问,这些话题总是很好打开的。
“哈哈唉呀,美国男人和中国男人不一样的一点是他们会道歉,然后呢…比较幽默吧。孩子学业问题有时吵架他总说 It’s okay 哈哈。”
“他现在在中国是当英语老师?”我继续问。
“对,然后每个寒暑假回美国。我们生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搞笑的是弟弟英语不好。”姐姐沉浸入家庭的回忆时总带着一丝笑意。
“你们当时走到一起的原因是因为什么….信仰?”我盲猜了一个。
“哎呀!你怎么知道的!我是信天主教的。他也是,我们的孩子也是,出生就受洗了。我们每周都去解放碑做礼拜。”
“我知道解放碑那边有一个。”
“我给你说,我从很小就想当修女了。”这是我第一次肉耳听到一个活人对我提到修女是作为一种志业而不是一种玩笑或者半色情的形式出现。
“修女,对,我是在梁平那边长大的嘛。”姐姐继续说。梁平距离重庆市区大约 200 公里,而我只听过这个地名。甚至西南沿江的县城里有数量可观的教堂这个事情都是在我研究生阶段看到《沿江而下》那些独立纪录片才知道,原来建国前的基督传教士如此地深入西南腹地。回来搜索后才知道梁平地区的教堂都主要修建于1890 年代 - 1920 年代,而当时梁平还是川东重要的交通节点。而这些都和 1860 的《北京条约》以及 1895 年的《马关条约》有关系,没有这些条约传教士无法进入内地传教更别说建立教堂。那时候的西南土匪军阀混战,这些传教士虽没有经济压力,但也需心中的信仰足够坚强才能一路沿江而下吧,但有没有殖民色彩就只有他们内心才知道了。这些实打实的建筑穿越了 70 年还在继续影响着,突兀的仿哥特式建筑风格在这些县城仿佛一个声标,持续在震荡着,从中心向四周辐射,而这位姐姐就是这样被看见了。我对于那个时期的西南画面想象是空白的,直到2024 年的戈麦斯拍的《壮游》,原来那个时候的西南在某种想象空间里是水气弥漫,生死攸关,具有强烈神秘色彩的地区。
“为了做修女,信奉天主教,我妈妈和我断绝了关系。”姐姐头也不回,就拿起一边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小时候我很犟的,打扮得很男孩子,也打架,虽然我很矮。那时候的邻居见我都叫我谢霆锋。我梳个短发,每天又都穿黑的。”她右手拿着保温杯在右耳边比划了一下,示意我谢霆锋发型的感觉。我只能尽力去想象那种发光的发胶和直立的头发在这位姐姐头上的样子。
“妈妈为什么那么反对呢?”
“不知道,但后来我爸生病住院快不行时,我让他在去世前受洗了。后来我妈也受洗了。”姐姐略带骄傲地说着。
“很厉害啊,现在宗教传播在国内都被管控得越来越严格了。”
姐姐这时候反而警觉了一丝“我们那个是正规的哈!天主教。”我说我知道,重庆很多区县都有,有的地方还有家庭教会,但一些伊斯兰教等等的教堂都开始被修改或者拆除了。而姐姐的这个反应也让我意识到在国内天主教或者其他宗教被舆论和极端新闻所带来的影响。
“我们是政府认可的哈!但最近确实不让卖经文了倒是真的。”不知道姐姐对于其他宗教在国内的形式变化和处理案件是否知晓,但似乎也并不重要了。每周的礼拜是生活的精神稳定锚点。
我对姐姐说我觉得夫妻这种团体有共同的信仰挺好的,跨越国界和文化也没问题。但姐姐给我提到了以前他们俩爆发过最大的一次矛盾,差点以离婚收场。那时她丈夫想去日本旅行,见见老同学。而她坚决不去日本,并提到她过世的父亲就是政府里的官员,是没办法接受任何日本元素进入生活的,而她那时是非常爱国的。老公继续坚持到说,是战争就会死人。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她说她为了反击还去查了不少资料。但到了话题的最后她也嘟囔了一句搞不懂为什么讨厌日本。
车辆终于开始前行了,雨丝开始变斜打在车窗上。有好一会儿我们也都没说话,而我还在思考爱国主义和天主教的重合部分中。这时车被右边的车别了一下,姐姐踩了挺猛的一个刹车。
“当时我提出我可以开网约车补贴一些家用的时候,很多人还不支持。有点看不起开网约车的那个意思嘛。但我觉得我挺喜欢开车的,早晨下午又能接孩子放学,我觉得挺好的。”
“我也觉得挺好的。”我说到。
而当我还想询问更多与信仰和世俗生活的问题,以及姐姐童年时期的经历时,车就到了渝北区的新东方校区了。我也打消了想保留姐姐联系方式的想法,就这样的偶遇不是也挺好的,而我那些更多的问题就算得到了解答又能如何呢?姐姐在祝我学业顺利后一个熟练地掉头离去,我也转头走进教学楼。小雨继续下,这些临时的对话与记忆总会被洗去,临时纪录下来以纪念这位酷酷的梁平修女。
2026 年 5 月 1 日